公司要求你每季度改一次密码，而你每次只能把 Password!7 改成 Password!8。所有人都假装这是件严肃的安全措施。

如果你经历过强制密码重置，你大概率理解这句话——密码规则似乎是由一个对人类记忆力怀有敌意的人设计的：加一个大写字母，加一个数字，加一个特殊符号，把它们乱七八糟地拼在一起。

我们大多数人遵守这些规则已经很多年了，从来没想过它们从何而来，也没问过：这套规则真的有效吗？

答案是：很大程度上，没有。而且设计这套规则的人，后来公开承认自己后悔了。

密码规则的起源：一份八页的附录

要理解今天的密码策略，得先回到2003年。

当时，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（NIST）正在起草一份联邦身份认证标准，名叫 Special Publication 800-63。文档的主笔人是 Bill Burr、Donna Dodson 和 W. Timothy Polk。其中 Bill Burr 负责起草的附录A，占了整整八页，专门讨论一个问题：

用户创建的密码，到底有多难猜？

当时的情况是，NIST 缺乏真实的用户行为数据。他们只能根据 Claude Shannon 对英语文本可预测性的研究，以及当时能找到的其他有限资料，来建立一个关于密码熵值的理论模型。

熵值，简单说就是不确定性。一个密码的熵值越高，攻击者暴力破解它所需的时间就越长。NIST 当时的模型认为：如果要求密码必须包含大写字母、小写字母、数字和特殊符号，那么密码的熵值会显著提升。

这个结论听起来很有道理，但问题在于——模型是建立在纸上，而用户是活生生的人。

人类总是找到绕过规则的最简单路径

Burr 的附录其实已经预见到了这个问题。原文写得相当明确：

用户被迫添加大写字母和符号时，会以最可预测的方式来处理。大写字母会放在开头，标点符号会放在末尾，$ 替换 s 之类的替换会反复出现。而且密码设计得越”随机”，用户就越难记住，最终会写在某个地方。

换句话说，NIST 2004年的文档就已经警告过：强制复杂度规则只会让用户用更规律的方式应付规则，而不是真正提升安全性。

但现实是，这份附录给了组织一个合理的数学依据，让它们把复杂度规则写进了强制政策。于是，企业、大学、网站、IT部门纷纷效仿，密码创建变成了一场大多数人至今仍在经历的障碍赛。

password → Password1!

iloveyou → Iloveyou1@

攻击者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。密码破解工具不需要暴力尝试所有组合，只需要尝试这些常见模式，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破大量账户。

90天密码过期：一个被广泛误读的规则

一个更常见的例子是每90天必须更换密码。很多人认为这是NIST明文规定的，但实际上，2004年的原始附录并没有强制要求90天过期。

它只是在示例中讨论了密码寿命的概念，而 Bill Burr 后来的建议逐渐与定期换密码绑定在了一起。

一旦过期政策普及，用户又会做一件完全符合预期的事：在旧密码的基础上做最小改动。

Pa55word!1 → Pa55word!2

攻击者如果拿到了你的旧密码，这种变化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作用。后来的研究（包括2017年发表在 arXiv 上的论文）也证实了这一点：用户在面对强制密码重置时，改动的模式高度可预测，攻击者完全可以利用这些规律大幅缩减破解时间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安全社区现在普遍认为：定期强制换密码是一项弊大于利的政策。

设计者的忏悔

2017年8月，Bill Burr 已经退休。他接受《华尔街日报》采访时说了一段非常直白的话：

我大部分做过的事，现在都后悔了。

具体来说，他后悔的是：密码复杂度要求给用户带来的负担，远超过它实际提供的安全收益。

当然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NIST 2004年的文档本身就充满了保留条款，熵值估算被明确标注为粗略估计，文档也预测了用户可能采取的绕过手段。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规则本身有误，而在于规则被当成了刚性政策，而不是建议。

到了2017年，研究者和执法机构已经积累了海量的泄露密码数据。人们终于可以看到：在真实场景中，用户究竟是如何创建、重用和修改密码的。这正是 Burr 的原始附录在2004年明确承认自己缺乏的东西——关于用户行为的真实数据。

NIST 2017年重写：规则彻底翻篇

2017年，NIST 发布了 Special Publication 800-63B，密码建议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。

取消强制复杂度规则。取消定期密码过期（除非有证据表明密码已泄露）。新增对常见密码的强制拦截，如123456和password123。建议将新密码与已知泄露密码库进行比对。

这条思路的核心转变是：不再强迫用户在创建密码时玩字符类别寻宝游戏，而是把重点放在密码是否曾经泄露以及长度是否足够上。

2025年，NIST 又发布了 SP 800-63B-4，进一步确认了这些方向。当前指导的核心数字是：密码最低长度15位，最大支持长度64位，推荐使用由多个随机单词组成的长 passphrase，使用密码管理器生成唯一且随机的密码。

这意味着：密码越长，安全增益越大。而强迫用户每90天改一次密码、每改一次就加一个数字，实际上是给攻击者提供了更多线索。

老规则为什么还在？因为改起来很慢

尽管NIST已经更新了建议，但现实世界并没有同步跟上。

2023年的一项研究分析了超过2万个网站，发现仍有15%的网站在执行字符复杂度要求——而这些要求，NIST在2017年就已经明确不推荐了。

这很好理解。密码策略的调整涉及企业IT部门、合规要求、审计标准，甚至法律合同。很多组织的密码政策是写在内部安全手册里的，手册的修订周期远长于技术标准的更新周期。

更麻烦的是，很多用户已经被训练成了这个模样：看到密码框里弹出”必须包含大写字母”的要求，会觉得这才是正规的安全措施，反而对只要求长度的系统感到不安。

这是一种认知惯性。改变它，需要技术引导和用户教育同步推进。

你现在应该怎么做

如果你还在被强制每90天改一次密码，这不是你的问题，是组织的策略滞后。你可以做以下几件事。

检查你的密码是否已泄露，使用 Have I Been Pwned 或类似工具查询。如果已出现在泄露库中，立即更换。

优先增加密码长度。比起复杂字符，一个由4到5个随机单词组成的长 passphrase，如 correct-horse-battery-staple，更难破解，也更容易记忆。

使用密码管理器，让工具生成并保存随机密码，不要重复使用同一个密码。这也是目前安全社区最推荐的实践。

如果你是IT管理员，可以参考 NIST SP 800-63B-4，推动内部密码政策向长度优先、取消定期更换的方向调整。

最后，启用多因素认证。密码只是安全链的一环，MFA 能大幅降低密码泄露后的风险。

总结

密码规则的历史，是一段理论模型脱离用户实际行为的教训。强制复杂度规则让用户产生了高度可预测的密码模式，反而降低了安全性。密码越长越好，禁用常见密码，取消定期强制更换，配合密码管理器使用。

安全不是靠让流程更繁琐来实现的。真正有效的安全，是让攻击者无从下手，同时让合规用户不受打扰。这条路，NIST 走了20年才走完，而我们大多数人，才刚刚开始适应。

原文来源：MakeUseOf